博文

事业部制的陷阱

一、一个简单的问题,没人能回答 2026年3月,前微软技术院士Jeffrey Snover发表了一篇长文,题为《Microsoft Hasn't Had a Coherent GUI Strategy Since Petzold》(自Petzold以来,微软就没有过连贯的界面技术策略)。Snover在微软工作了23年,从架构师一路做到技术院士,是PowerShell的发明者。这个人对微软内部的运作方式,比绝大多数局外人理解得深刻得多。 他在文章开头讲了一个场景:几年前,他参加了一场内部开发者会议,有人问了一个看似再简单不过的问题——"如果要做一个新的Windows桌面应用,应该选哪个技术方案?" 全场沉默。三个人给出了三个不同的答案,会议跑偏了,问题始终没有被回答。 Snover说,这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当一个平台连"你应该怎么开发应用"都回答不了的时候,它已经辜负了它的开发者。 然后他把过去三十多年Windows开发技术的演进历程一一拆开,摆到了台面上。1988年,Windows开发只有一种标准做法——一个操作系统,一套接口,一种语言,一本教程,所有开发者遵循同一套规则。到了今天,Windows上同时存在着17种开发技术方案、5种编程语言、3种完全不同的渲染方式。他给这种状态造了一个词叫"boof-a-rama":一群极其聪明的人,共同制造了一个极其愚蠢的结果。 这篇文章在技术圈引发了广泛共鸣。无数开发者经历过类似的痛苦——自己投入精力学习和使用的技术,突然被微软宣布放弃,而替代方案可能两年后也会被放弃。但大多数讨论停留在对微软的吐槽上,很少有人追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会这样? Snover自己给出了诊断:"组织失败才是真正的产品。"这个判断完全正确。但诊断病因和设计治疗方案是两种不同的能力。他准确地指出了病根在组织层,却没能给出组织层的解法——谁来统一技术方向?用什么机制保证方案被执行?怎么防止下一个副总裁在下一场发布会上再次推翻它?这些问题需要的是组织架构的设计经验,不是一个工程师的知识体系能覆盖的。 二、混乱的根源:事业部制下的技术内战 微软的技术碎片化不是技术问题,是组织架构问题。 鲍尔默时代的微软采用典型的事业部制。Windows是一个利润中心...

AI不会让程序员大规模失业

一、一场席卷程序员群体的生存恐慌 2025年,一种前所未有的职业焦虑正在程序员群体中蔓延。 Cursor能在几分钟内生成以前需要写几天的代码,Claude可以独立完成从需求分析到代码实现的完整链路,各家AI公司都在竞相发布自主编程Agent,声称可以独立完成软件开发的全流程。从演示效果看,AI取代中级程序员似乎只是时间问题。社交媒体上,"程序员已死"的论调此起彼伏。转行的、考公的、劝下一代别学计算机的,比比皆是。 这种恐慌的推动者阵容豪华。AI公司需要"取代程序员"这个叙事来支撑估值,媒体需要它来制造流量,咨询公司需要它来兜售转型方案,投资人需要它来讲新故事。当一个判断有如此庞大的利益链条在背后推动时,它被放大的程度往往远超过它的真实程度。 恐慌是真实的,但恐慌本身不等于判断正确。 我想论证一个反直觉的结论:程序员不会被大规模淘汰。但原因可能和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我想从一个完全不同的角度切入——问题不在效率,在组织。 二、效率红利去哪了:技术架构的复杂度自我繁殖 AI确实提升了个体编程效率。一个程序员用Cursor或Claude写代码,产出可能是以前的三到五倍。这是事实,不需要否认。 但这里有一个被严重忽视的前提:程序员花在写代码上的时间本来就不多。在一个规模稍大的组织里,程序员的日常是这样的——开不完的会、写不完的文档、回不完的消息、对不完的需求。组织规模越大,沟通协作的开销越高,真正坐下来写代码的时间可能只占工作时间的一小部分。AI把写代码的效率提升了三到五倍,但它提升的是这一小部分的效率,而不是整体工作效率。实际的总产出提升远没有"三到五倍"那么夸张。 而且,组织越大,这个比例越低。恰恰是那些雇佣了最多程序员的大型企业,程序员花在编码上的时间比例最小,AI带来的实际效率提升也最有限。 但即便是这有限的效率提升,也不会转化为裁员。因为组织层面存在一个更强大的对冲机制。 在软件行业有一个被反复验证但很少被正式讨论的现象:技术架构的复杂度具有自我繁殖的倾向,它会系统性地吞噬掉任何效率红利。省下来的人力不会变成裁员名额,而是会被更复杂的架构、更多的中间层、更厚的技术基础设施悄无声息地吸收掉。 微服务是最典型的例子。过去十年,"微服务架构"几乎成了技术先进性的代名词。...

AI编程的几点思考

一、写什么更重要 AI正在把写代码的边际成本压到接近零。它的含义不是"程序员要失业了",而是代码本身不再构成任何竞争壁垒。过去,一个团队能把产品做出来,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能力证明。现在,"做出来"正在变成默认项。 当生产成本趋近于零时,价值必然向上游转移。这是经济学的基本规律,不因技术浪潮而改变。写代码的价值在下降,但决定写什么代码的价值在上升。需求定义、架构判断、商业决策——这些高度依赖经验、判断力和对业务的深度理解的环节,正在成为真正的稀缺资源。 这个趋势的终局是什么?最稀缺的能力不是"怎么做",而是"做什么"。技术实现能力从核心竞争力退化为基础设施,就像今天没有人会把"会用电"当作企业的核心优势一样。 二、软件的总需求不会激增 很多人有一个直觉:开发成本下降了,软件项目应该会爆发式增长。这个直觉是错的。 软件行业的瓶颈从来不在开发成本。瓶颈在商业模式、市场进入策略、变现能力和组织执行力。一个项目不启动,通常不是因为"找不到程序员",而是因为想不清楚商业模式,或者团队没有能力把产品推向市场。AI不解决这些问题。 历史反复证明了一件事:代码从来不是稀缺品。每当一个应用火了,几周之内就会出现大量竞品。社交、短视频、直播、社区团购、共享单车——每一波浪潮都伴随着数十甚至上百个功能高度相似的产品蜂拥而至。它们死掉,不是因为代码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在执行和商业模式上没有胜出。"做出来"从来不是难点,"做成了"才是。 AI只是进一步压低了这个本就不高的门槛。开发成本归零的直接后果不是项目爆发,而是竞争更加残酷,淘汰更加迅速。代码不是护城河,从来都不是。 三、SaaS不会被替代 有一种流行的说法:AI让每个人都能写代码了,那谁还需要买SaaS?自己搭一个不就行了? 这种想法低估了软件系统背后的隐形复杂度。 以最常见的请假系统为例——还有什么比请假更简单的需求?但真正做过的人都知道,这背后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需求泥潭。年假、病假、事假、调休的额度规则各不相同;审批链随组织架构变动而变化;跨年假期怎么结转?员工转岗后审批人怎么切换?请半天假和调休半天的扣减逻辑一样吗?各地劳动法对带薪假的规定不同怎么处理?...

AI、能源、人口与世界格局的重塑

AI、能源、人口,是未来二三十年重塑世界格局最大的三股力量。为什么是二三十年?因为三条线恰好在这个窗口期同时到达临界点:AI大概率完成对大部分认知劳动的替代,清洁能源大概率完成对化石能源的主体替代,而人口版图的翻转则是已经确定的事实。三股力量同时从趋势变为现实。这也是今天大多数人有生之年将亲历的变化。 AI重塑社会结构与阶层分布,能源重塑地缘政治秩序,人口重塑世界的重心与力量版图。这三个变量的方向已经清晰,且不可逆。其累计效应,将带来世界结构性的变化。我们不需要预测未来的具体图景,只需要看清每个变量的方向,就足以意识到:我们习以为常的社会秩序、经济逻辑和国际格局,将发生深刻的变革。 AI:智能过剩与中间层的消失 AI不是又一次技术升级。蒸汽机替代畜力,工业化替代手工,计算机实现自动化——过去每一轮技术革命,替代的主要是体力劳动和机械性的重复劳动。AI第一次大规模替代认知判断。大量普通的脑力工作——分析、写作、编程、客服、翻译、基础决策——正在被以接近零的边际成本无限供给。 这意味着脑力劳动的市场价值将大幅贬值。正如工业革命让手工织布匠的技艺变得一文不值,AI将让大量知识工作者的专业积累面临同样的命运。但这一次速度更快,波及面更广——因为认知劳动覆盖的职业范围,远大于任何一种体力劳动。 由此带来的最直接的结构性后果,是社会的加剧分化。能利用AI放大自身能力的人,和不能的人之间,差距不是线性拉大,而是指数级分化。过去的技术革命虽然消灭了旧岗位,但也创造了大量新的配套岗位。工业化需要工人、管理者、工程师、会计、销售,整条产业链的展开造就了庞大的中产阶级。 AI这一轮不同。它的特征是:极少数人可以完成过去需要大量人力的工作。一个人加AI,可能胜过过去一整个团队。AI当然也会创造新的岗位,但这些新岗位不是均匀分布的——它们集中在两端:顶层的创造性工作和底层的体力服务,恰恰是中间层被抽空。 中产阶级不只是一个收入概念。它是现代社会稳定的结构性基础。中产阶级有房产要保护、有子女要教育、有养老金要保值,所以他们天然倾向于秩序、渐进、妥协。他们是民主政治中温和派的选票来源,是消费市场的主力,是社会共识的载体。事实上,这个群体已经在萎缩。美国认为自己属于中产阶级的人,从2008年的53%降至2014年的44%。德国中产阶级占比从1991年的60%降至2013年的54%,而...

稳定的共和

前言:什么是好制度 没有最好的制度。 这句话不是谦虚,是逻辑。"最好"需要一个评价标准,而评价标准本身是价值选择。你优先要效率还是自由?要稳定还是对民意的快速回应?要少数人的权利还是多数人的决策力? 新加坡选了效率。一个政党执政六十六年,没有真正的政权轮替,但人均GDP全球前列,治安、教育、廉洁度全部顶尖。代价是政治自由——你不能公开反对执政党而不承受后果。瑞士选了分权。二十六个州各行其是,全民公投决定一切,联邦政府弱到几乎看不见。代价是速度——瑞士女性直到1971年才获得联邦层面的投票权,比大部分西方国家晚了几十年。以色列选了代表性。3.25%的议会门槛让十几个小党都有席位,每一种声音都能被听到。代价是治理能力——政府脆弱到一个三席小党就能让联合政府垮台,几乎每隔两年就要重新选举一次。 每一种选择都是取舍。不是对错,是你愿意付什么代价换什么东西。"最好的制度"这个说法暗示存在一个所有维度都最优的解——但政治工程中,所有维度不可能同时最优。效率和自由是负相关的:权力运行越顺畅,对个人自由的威胁越大。稳定和回应性是矛盾的:制度越难改变,就越不容易回应新的民意。代表性和决策力是对立的:越多的声音参与决策,达成决策就越慢。 所以只存在最适合的制度——适合一个特定社会的规模、历史、文化、族群构成和经济结构。两百万人的城市国家跟十四亿人的大陆国家不可能用同一套方案。一个有几百年自治传统的社会跟一个刚从威权中走出来的社会不可能适用同一个模板。 本文讨论的是高复杂度的大国——规模大、族群多元、利益分散、社会信任低。这种条件下需要复杂的制度冗余来维持稳定,设计成本和运行成本都很高。小国不一定需要这套方案。瑞士八百万人、高度同质、有几百年的直接民主传统,用联邦委员会七人轮值就治理得很好,不需要虚位总统,不需要建设性不信任投票。新加坡六百万人用精英治理也能运转。小共和国可能有更简单、成本更低的解法。但当一个国家的规模和多样性超过了社会信任所能承载的极限——靠人与人之间的默契已经不够了——就必须用制度的摩擦来替代信任。这篇文章为这种条件设计。 但"没有最好的"不等于"没有好坏之分"。 人类有两千五百年的政治实验数据——从雅典到罗马到威尼斯到荷兰到英国到美国到德国。从这些实验中可以提取出一些原则...